武昌府城門口。
“噠噠噠”的馬蹄聲在官道上響起,一隊騎兵沖出城門,朝江邊方向行去。塵土散盡,排隊入城的百姓又恢復了平靜。
守城官兵拿著一沓緝拿畫像,仔細盤查,只是那畫像的水平實在不敢恭維,分明是將人的相貌畫丑了三分。
胡二郎貼了個假胡子,裝扮成算命先生,同行人手亦都化裝為商販,老實繳納幾文“入城費”後,守城官兵連路引都沒看,便將一行人放入了城內。
說到路引,這並不是明朝特有。漢唐時,稱“符傳”或“過所”,宋朝叫“憑由”,目的嘛,都是為了限制人口流動,把人束縛在土地上,以此穩定澀會秩序,只不過名字叫法不同罷了。
《明會典》中對路引有詳細記載︰若軍民出百里之外不給引者,軍以逃軍論,民以私渡關津論。凡無文引,私度關津者杖八十,若關不由門,津不由渡,而越度者,杖九十。若越度緣邊關塞者,杖一百徒三年。因而外出境者絞,守把之人,知而故縱者,同罪。失去盤詰者,各減三等,罪止杖一百。
簡單來講,凡是離開所屬地100里就需要路引,若沒有的話,士兵以逃兵論處,百姓以偷渡論處。偷渡最輕刑罰杖八十,打完不死也殘廢。
申請“路引”並不簡單,首先要向本鄉里甲申請,再呈報州縣審核,核準之後發給“路引”,“路引”要注明姓名,年齡,住址,事項原因,起止地點,還有返回期限。
規矩定得挺好,但隨著明中後期,土地兼並,自然災害不斷,“路引”制度也遭敗壞。流民的大量出現,農民起義爆發,意味著一個王朝的壽命開始走向盡頭。
自渡河來到武昌府地界,胡二郎沿著江河多番打听,皆一無所獲,眼看所剩時間不多,他只好棋走險招,潛入武昌府,準備在官府那里打听一下劉六劉七的下落。
入了府城,眾人各自散去,探尋起消息,胡二郎邊算卦邊找人,兩日間,終是一無所獲。
從一行人打听來的情報分析,明軍到目前為止並未抓到劉六劉七等頭目,不然按照官府的尿性,早就大張旗鼓送俘進京了。
這一日,就在胡二郎一籌莫展,考慮準備離開府城時,一乞丐模樣的男子突然攔住了胡二郎的去路,在其跟前輕聲說了句“跟我走”,便頭也不回地向一小巷子里鑽。
胡二郎盯著男子的背影只覺有些眼熟,沒做多想,快步跟在了男子身後。
七彎八拐,兩人來到一處破廟,廟內住著一幫無家可歸的窮苦人,這幅場景讓胡二郎一時回想起自己未被宋洲收留時的落魄模樣。
“胡二叔!”一少年人見胡二郎到來,吃力地爬起身子,眼中的興奮難以掩飾。
胡二郎聞聲,看向呼喊的少年人,那少年人不是旁人,正是劉六的長子劉讓。
這時,站在少年人身後,一滿臉抹著黑灰的中年人同樣激動道︰“二哥!”
“三弟,佷兒,真的是你們!”胡二郎大喜道。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化身為乞丐的齊彥名及時出聲提醒,
幾人快步走來到破落的偏殿,一人把守在殿外,幾人這才放心交談。
“二哥,想不到,你還沒死!”劉七驚喜交加道。
“說來話長,我也是僥幸逃出明軍的包圍,大哥人呢?”胡二郎不想透露自己殺出重圍的過程,于是轉移話題道。
“大哥他……”劉七垂頭,哽咽道,“我們劃船渡江時,遭遇明軍水師追擊,大哥他中箭墜入江中,尸骨無存!”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胡二郎听到這個結果,喃喃自語,有些難以置信。
歷史上,劉七起義的幾個領頭人結局都不太好。
楊虎在義門(後世安徽亳州、渦陽間)渡河立際,遭明軍襲擊,墜水而亡。
劉三(惠)與趙燧在汝寧府等地作戰多次失利,被明將仇鉞盯上,一路緊追,末了劉惠于亂軍中箭而亡,兵馬潰敗。趙燧所部也遭明軍前後堵截,一番死磕後,他只身突圍,化裝為僧人打算暗渡長江赴江西招兵買馬,結果在江夏被認出,遭抓捕,最後被押往京城凌遲處死。
劉六在黃州一戰中,不幸中箭受傷,面對明軍蜂擁而至,他抱著兒子一同跳江自盡。
劉七與齊彥名所部奪到一些船只,于是沿江而下,在瓜州大敗官軍後,便駐軍在通州(南通)狼山,隨後遭南北兩路明軍合圍,起義軍雖奮勇抵抗,終歸寡不敵眾,落得全部滅亡,劉七投水而死,齊彥名戰到最後力竭,被亂槍挑殺。
齊彥名愴然道︰“六哥已不在,眼下還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咱們接下來該如何走,這才是要事!”
劉七詢問道︰“我與齊大哥商議,決定潛回霸州,與西路軍匯合。二哥,你意下如何?”
胡二郎搖頭道︰“如今明軍未抓拿到我等,定不會善罷甘休,只怕返回霸州的一路,明軍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只等我們自投羅網。”
齊彥名頷首,追問道︰“二郎,你既然認為北上不妥,可想出應對之策?”
胡二郎胸有成竹道︰“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們剛在湖廣吃了敗仗,料想明軍防衛必定松懈,這正是我們東山再起的好時機。荊襄之地,自本朝開果來就是流民聚集之地,當年明朝為了鎮壓荊襄起義,對手無寸鐵,招降出山的流民進行了血腥的屠殺,平荊襄碑下的40萬亡魂還在悲鳴呢,只要能拉荊襄流民入伙,我們不愁無兵!”
“二哥說得對,咱們就在這荊襄招兵買馬,打明軍一個措手不及!”劉七捶手贊同道。
“國不可一日無君,家不可一日無主,咱們東路起義軍總得選個領頭人,劉七你……”齊彥名想推舉劉七繼承劉六的位置。
劉七堅決推辭道︰“我並非領頭的最佳人選,二哥做事高瞻遠矚,深謀遠慮,比我更加適合,我看東路起義軍的領頭之位,非二哥莫屬!”
“我何德何能!”胡二郎假意推辭道。
齊彥名想通,勸道︰“二郎,此生死關頭,也只有你能帶我們走出困境了,勿要在婆婆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