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麼創傷是時間的流逝所不能平復的,雖然人們的心中依舊存在著對逝去親人的強烈思念,但是那種情感也在阿雅星復興的大潮中被慢慢沖淡。
田間街頭依舊是人們親切如舊的笑容。
這是一個堅強的民族。
一輛軍用陸行車緩緩的停靠在阿雅學院前面的停車位上,噴氣引擎托著車身緩緩下落最後跟落到一塊海綿上一樣,沒有發出絲毫的聲響。
車上下來一位身材挺拔的少年,面龐的輪廓已經初具稜角,劍眉鋒利,眼神清澈,頭頂的黑發應該是剛剛才打理過,烏黑油亮傾斜在一側,給他帶上了一種成熟的味道。
這是張二狗第二次直面阿雅學院的大門,那種撲面而來的莊嚴跟神聖感依舊繚繞在心頭。
但是比起欣賞阿雅,他今天來所要做的事對他來說重要的多。
沒錯,他要來找張建龍。
本來是爺孫相認的喜事,但是在張二狗的心里卻久久無法面對。一拖再拖,一直到了戰爭之後的現在。
太多的謎團籠罩在張二狗的心里,腦海中偶爾出現的研究室里激烈爭吵的畫面也好,身體中的奇異光線也好,張峰帶他一直隱居遠離學院也好,這其間有著張二狗說不清楚的復雜關系,他的身世到底如何?他的爺爺是一位怎樣的人?今天過來他是下定決心要找到一個答案的。
“少校,感謝你開車送我過來,回去路上開慢點!”
車窗放下,一個熟悉的面孔現了出來,竟然是劉邙山,代號西伯利亞狼的傳奇人物。他下巴往上一揚笑道︰“啊,小子,大家都等你回來呢,你最好快點,要是錯過了今天晚上的比賽,你可是會後悔的!”
“收到!”張二狗敬了一個軍禮,手掌放在耳側,又向上揚起一個帥氣的弧度。
劉邙山哈哈笑了一聲,親切的回應了他的軍禮,隨後駕車離去,將張二狗留在了原地。
張二狗懷著忐忑的心情深吸一口氣,然後大步朝阿雅學院走去。
這里面跟往前一樣,充斥著各種各樣的人,張二狗徑直朝著學院最高大的建築物走去,那是一棟充滿著哥特風格的箭塔樓,但是卻也充滿著透明雄偉的現代建築風格,值得一提的是,那口具有紀念意義的大鐘就在這棟樓的樓頂。
“你好,我要找院長,已經預約過了。”
“好的,請跟我來。”
說話的是一個人形機器人,並且只有上半身是人形長相甜美,下半身卻是由輪子取代。
也不知道誰這麼惡趣味,用這麼漂亮的妹子臉,卻按了個輪子,真是莫名其妙。張二狗在心里吐槽的空擋,兩人已經登上了電梯,透明的玻璃電梯外面可以欣賞到整個阿雅的全貌,看上去十分壯觀。
“需要給您介紹一下這里麼?”機器美女非常禮貌的問道。
張二狗搖頭道︰“不用麻煩了。”
機器人並沒有理會張二狗的回答自顧自的開口道︰“阿雅學院整體面積為一萬一千八百五十四公頃,分為八大區域,分別是教學區,實驗區,科研區,就餐區,演習區••••”
張二狗撇了一下嘴,小聲道︰“這機器人怕是傻子吧?”
“您知道您現在所處的位置被稱為哪個區域麼?”機器美女用甜美的聲音向張二狗問道。
“我不知道啊。”
“您怕是個傻子吧•••”
張二狗︰“•••••”
走出電梯,帶領張二狗走進一間辦公室之後,機器人便離開了。
這是一間頂層的辦公室,四周全部采用透光的玻璃材質,看上去玲瓏剔透,辦公用具也都簡約,看上去十分樸素大方,令人賞心悅目——直到張二狗看到那個椅子上背對著他望著阿雅學院景色的人,二狗懸著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他甚至不知道怎麼開口稱呼那個人,是叫爺爺?還是?
“嗯?你來了啊!”老人轉過身來,張二狗看到了那慈祥的臉,還有那滿頭銀發。
“快來坐,快來坐,口渴了吧,先喝點茶,我剛剛泡上的茶葉!”
老人看上去很激動,動手拿杯子的手都在微微的顫抖。
那碧綠的茶葉在杯子里來回翻騰著,張二狗坐在椅子上面對著張建龍,一時語塞。
“你•••”
“我••••”
看來爺孫倆的狀況一樣,兩人同時開口,或許是都察覺到了對方的局促,先是張建龍爽朗的哈哈大笑起來隨後張二狗也跟著不好意思的笑起來。
他發現這位老人對他有種巨大的親和力,笑起來感覺親切無比,就好像這笑聲在他的記憶里回蕩了好幾年那般,頓時心里暖洋洋的,親切無比。
張建龍沒有拐彎抹角,再次開口道“這十幾年過的很苦吧。”
“沒有,前兩年有時候吃不飽飯,現在可以打工了,打仗之前在餐館里打工的時候每我天都能吃上肉。”
張二狗不善于掩飾,索性就那樣一五一十的說道。
听完張二狗的話之後,張建龍沉默了良久,眼眶中微微有些濕潤,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道︰“二狗,你對未來有什麼打算?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
張二狗老實道︰“有!我想開機甲!想加入野狼保衛克雷!!”
“好!好!有志氣!”
張建龍听完長舒一口氣似乎非常擔心張二狗會說出什麼平民行業,隨即高興的連聲贊嘆,他站起身來對二狗說道︰“正好,我們邊走邊聊,順便帶你看看我給你準備的禮物。”
“嗯!”
張二狗跟在張建龍的身後,嘴邊一直有話想說,但是張建龍沒有給他機會,而是對他關切的問東問西。不過張二狗都這種對話並不厭煩,他還是第一次感覺到有人這麼關心他,同時他越來越想不明白,父親當初為什麼要帶自己離開,還是說,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和虛假的猜測?
兩人一路打開了話匣子,幾乎除了關于他的父親張峰的話題之外的所有事情都討論了一遍。兩個人都十分默契的沒有破壞這個氛圍。
二狗覺得這種感覺真好,簡直像極了爺孫倆之間的久別重逢。雖然自己嘴上沒說,但是心里很想叫他一聲爺爺。但是在事情的真像沒有知道之前,他仍然跟張建龍之間刻意保持著距離。
張建龍恐怕也察覺到了,無奈的搖頭嘆氣。
兩人來到一處類似于科研實驗室的設施內部,此刻里面人來人往,穿著實驗服包裹的嚴嚴實實,熱熱鬧鬧的做著各種各樣的測試。
看到張建龍過來,每個人都會停下來鞠躬問好,可見非常受人愛戴。
張二狗看花了眼,他感覺到自己簡直到達了天堂!
這里的所有東西都是它最感興趣的,實驗室里或是拆裝到一半的新型機甲,或是正在測試階段的新型裝備,他甚至看到了幾種克雷軍團內裝備的機甲原型,但是似乎像是陳列品一樣被十分無用的擺在那里,還有些東西他猜都猜不出來是什麼東西,只是放在那里就已經讓人感覺到撲面而來的科技感。
他見到了裝配有四個聚變渦輪的核能發動機!見到了正在測試的自組裝戰斗外骨骼,還有機甲上裝備有反重力引擎,還有的射出紅色能量彈的能量槍••••
這對從小對機械零件感興趣的張二狗來說幸福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眼楮直勾勾的盯著那些戰備,似乎都在放光。
“咳咳!”
張二狗立即回過神來,這個時候他看到張建龍的身邊多了一個人,這個人的胡子很長擁簇在下巴上,銀色的一團,眉毛也很長,已經垂到了臉頰兩側,但是頭頂上確是光頭,一根毛都沒有,閃閃發亮。
他看上去很張建龍年紀差不多60多歲,此時正在跟張建龍討論自己,臉上帶著和藹的笑。
“二狗啊,這是你星河爺爺,這里幾乎所有的戰備都是由他負責的!”
張二狗立刻彎腰無條件用九十度鞠躬道︰“您好!我想問一下,那邊那個東西真的是四聚變發動機麼?!”
李星河跟張建龍同時吃了一驚,他們頗有意味的相視一眼,隨後李星河笑道︰“看不出來,你這娃娃還挺有眼力,你對機甲了解多少?”
“還不是太了解,零件充足的情況下目前只能造出來玫瑰精靈,其他的都不會。”
李星河的鼻子一下子紅了起來,有些亢奮的睜大眼楮問道︰“那你知道玫瑰精靈的外骨骼駕駛制動器都有幾個關節麼?”
張二狗思索了一下爽快的開口道︰“三十八個,如果帶上手指部分那是七十二個關節!”
李星河仔細一看張二狗才這點年紀就能對機甲構造信手拈來,滿意的點了點頭,眼神中充滿了長輩特有的期待的神色。
“真是個好苗子啊!”他嘆了一聲,卻不知道為什麼這一聲在張二狗听來有些沉重。
他們乘坐著電梯一直往下,張建龍的手掌放在門前的凹槽內,綠燈亮起,一扇厚重的大門打開了。
“二狗,這就是爺爺我給你準備的禮物!”
張建龍大手一揮,整個房間驟然亮起,一台銀色的機甲出現在這高大房間的正中間,如一塊磁石一般將張二狗的眼楮牢牢的吸引住了。
簡直太耀眼了!那台機甲的裝甲在聚光燈下熠熠生輝,讓它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美感!這是一個任何以機甲為夢想的人所追求的極致!
張二狗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這台機甲的腳下,而越走近越是震撼,這台機甲簡直就是一件藝術品,每個零件都兼備著力量感與美感,線條流暢。而渾身上下更是沒有像他所見到的任何一台機甲一樣沒有一塊長度超過一米的裝甲板,硬是要說的話,這台機甲太像人了!簡直就像一個身披盔甲的戰神!
他立馬想起來了銀狼號。
但是銀狼號的後背僅僅存在兩塊羽翼狀的滯空制動器,而這台機甲竟然有八個!
張二狗大膽的猜測︰這機甲怕是會飛!
張建龍十分滿意二狗迄今為止的表現,在打開大門之前他真怕張二狗不識貨,轉身就走。但是現在他似乎成功的用這台機甲吊到了二狗的胃口。
張二狗越走越近,就在這時,那台機甲的眼楮忽然亮了起來,渾身的線條中透出藍光,在一聲強勁的轟鳴聲中啟動了!
機甲的眼楮直勾勾的看著張二狗,仿佛是張二狗的接近喚醒了他!
二狗的胸膛發熱,有一種有什麼東西將要破體而出的奇怪的感覺。不過他的注意力已經全部被這台機甲所吸引了,他有些不要臉的想到︰這簡直就是為我量身打造的!
不過轉念一想,內心忽然一陣愧疚,自己怎麼能這樣背叛狼狗一號呢!
但是這機甲要是能駕駛一次,真的死而無憾了!
“這台機甲,現在的你還駕馭不了。雖說是我送你的禮物,但是它也是我們克雷所有科技的結晶。現在走出這個大門的風險太大了。”
張二狗舔了舔嘴唇,眼巴巴的看著,心里一陣窩火。
張建龍看到時機成熟,便開口說道︰
“二狗呀,你想不想就這樣呆在爺爺身邊,跟其他同齡人一樣,在這個學院里學習呢。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最好的導師指導你的學習,將你安排到最好的班級里面,那里有許許多多跟你一樣愛好機甲的玩伴。
我對你有信心,不出幾年你就能成為最好的駕駛員,到時候這台機甲隨你處置,你砸了也好,扔了也好,我都不會過問!
當然了,我更不會限制你的自由,只要安全你可以隨便去哪都行,我在京都給你安置了一套房間,就在阿雅學院的附近,你可以帶你的朋友過去。
我給你這一切都是沒有任何條件的。只不過是這十六年來爺爺欠下的!”
“哦,如果可以的話,爺爺希望你能多來看看我。如果這也算條件的話!”
張建龍深沉的望著張二狗的眼楮。
張二狗呢?
張二狗的心很冷靜。
對于那些貴族少爺才能擁有的生活他曾經渴望過,但是經歷了這場戰爭之後他已經成熟了許多,他的身上繼承了老羅的遺志,他的血脈在呼喚戰斗,那些讀書上學的日子跟在軍營相比實在是太過無趣了。
張二狗從小就沒有在任何體制下生長的經歷,他的生長環境幾乎全部都能用磨難來概括。
看到這些高樓大廈或許真的很新奇,但是你如果問一問貧民窟里走出來的任何一個人想住進去麼?他們恐怕全都會搖搖頭。
兩極分化的隔閡根本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消解的。二狗已經是一個自由人了,他甚至沒有一個克雷公民的身份代碼!
但這些全部都不是重點。
他們一個是親爺爺,一個是親孫子,留下來不是理所應當麼?這世界上還有比親人相見還大的喜悅麼?
或者說兩人之間的問題不是熟悉與否,更不是階級分化,而是十五年前為什麼父親會離開,他的母親去了哪里?他們之間的矛盾究竟是什麼?
這其中的來龍去脈如果不解決,那麼他跟張建龍之間,也不過跟一個施舍給他東西的陌生人之間沒有區別。
張二狗缺什麼?是親情!他最渴望得到的那份親情,莫過于與爺爺相認。可是張建龍卻越過了他們之間應該填補的鴻溝,直接用這種方式想讓他留下來。
張二狗的表情露出了那份張建龍不願意看到的倔強。
“十五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張二狗不打算藏著掖著,直接把問題拋了出來,赤裸的擺在兩人面前。他渴望也有權利知道答案,哪怕是他不能接受的答案。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張建龍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道︰“太早了,這不是你應該知道的事。”
二狗苦笑了一聲︰“那好吧,謝謝您帶我參觀這里。”
“咱們,再見吧!”
二狗轉身離開了,留給張建龍的是一個堅毅的背影,但他的心里非常難受,這便是他執著的代價。
張建龍沒有追上去,整個人看上去一下子垮了下來,之前那股精神勁兒,全散了•••
“他早晚會知道的,非得這樣麼?”李星河嘆息著搖頭。
“讓他去吧!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你看看我那個傻兒子,他讓二狗來找我,說明他到現在不也明白了麼。”
“太沉重了,這不是一個孩子所能背負的。”
李星河反問道︰“難道現在弄成這樣他心里就好受麼?我看他出去的時候眼淚都出來了,你不是也盼這一天盼了十五年麼!”
張建龍顫巍巍道︰“最起碼,他還能有一段屬于自己的人生。”
“至于我,都是命運的安排吧!”他長嘆道,那一聲在這空曠的房間里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