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很快被劃分為三個區域。
民警在路燈下擺開折疊桌，鋼筆在紙頁上沙沙作響，記錄訴求是最基礎的工作，大伙都知道怎麼記錄。
但這種情況……
屬于是頭一回發生。
不少村民們排著隊訴說電動車被盜、商鋪被撬，亦或者報案了卻得不到處理的具體經過。
張碩在一旁看著這個畫面，盡管其中有人拿出手機拍攝記錄，他也沒有阻攔，而是和趙定安這個副局走到一旁，打起了招呼。
“趙局，今天的事兒，實在是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上來，就放低了姿態。
趙定安眯著眼，眼神里多了一些疑惑，他不明白為何這個年輕人，突然用這副態度跟自己講話。
“我也是警校畢業的，對于咱們基層事務的困難度有所了解，群眾們的訴求得不到解決，很大一部分，並非是我們警員懶惰。”
“而是因為案子本身就不好查，證據更是無從得知，加上往往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處理起來卻極其麻煩。”
“所以就只能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去應對，這無可厚非。”
張碩和和氣氣，笑著說道。
趙定安盯著張碩，喉結動了動，臉上的警惕卻並未完全消退。
“張局長突然這麼說，倒是讓我有些意外。’
“這些年，說我們‘不作為’的人可不少，你倒是第一個替基層說話的。”
“怎麼，想插手我們的工作？”
張碩聞言，神色認真起來，目光望向正在忙碌記錄的民警們︰
“趙局，這您倒是誤會了，我雖然在基層摸爬滾打的時間，不如你們這些民警多，但我太清楚一線的難處了。”
他伸手比劃著。
“就拿電動車被盜案來說，全縣每天大大小小的警情幾十起，警力就這麼多。”
“有些案子監控模糊、線索中斷，查起來就像大海撈針，就算民警想上心，時間和精力也不允許。”
“更何況，這電動車可能只需要一晚上的時間，就被轉移到別的地方賣了。”
“哪有辦法結案呢？”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更別說，那些‘雞毛蒜皮’的鄰里糾紛。”
“今天這家丟只雞，明天那家吵兩句，處理起來耗時耗力，最後兩邊都不落好，久而久之，大家難免有倦怠情緒。”
“絕不可能做到家家戶戶，都處理得當。”
“怨言，肯定也是少不了的。”
這番話讓趙定安神色松動，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
他點起一根煙，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漫，指著張碩說道︰“小張同志，不介意我這麼稱呼你吧？”
“你能看到這些，說實話，我刮目相看。”
“咱們江安縣，這十幾年來，都是這麼個情況，我是有心無力，能做的也都做了，總不能為難我們基層的同事吧？”
“每年縣里都有考核指標，我們公安部門，跟你們發改局、財政局比起來，那可不是簡單的差事，所以我們不僅要關注群眾，也要關注我們自己人。”
說到這，他頓了頓，方才繼續開口︰“今天這事兒，你插手的方式……說實話，在我看來啊，不妥。”
“趙局的顧慮，我明白。”
張碩立刻接口，平平淡淡說道︰
“我也不想越權，可當時情況緊急，再不攔住，矛盾只會激化，這些積壓的訴求，就像定時炸彈。”
“咱們現在把它們攤開，既是給群眾一個交代，也是幫基層減負 —— 總比藏著掖著，最後集中爆發要好。”
“你說是吧？”
趙定安沉默許久，狠狠吸了一口煙，將煙頭按滅在警車上︰“希望你不是在玩火，你們這些年輕人的腦回路，我們是跟不上了。”
“這些案子，後續處理可沒那麼簡單。”
“還得仰仗趙局多支持。”
張碩笑著伸出手︰
“只要能把問題解決，我這個‘出頭鳥’當得也值了。”
趙定安盯著他的手，最終伸手握住，輕輕晃了晃。
這一刻，紅藍警燈的光影交錯在兩人身上，遠處群眾訴說訴求的聲音，與民警記錄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別樣的執法圖景。
張碩目光掃過那些正在拍攝的手機鏡頭，突然壓低聲音對趙定安道︰
“趙局，您看那些舉著手機的村民，有沒有什麼想法？”
“等一下，您可以抽空去隊伍里走一圈，主動問問群眾情況，讓他們拍到您露面的樣子，您一定得耐心。”
“其實也不長，也就一個小時左右。”
趙定安眉頭一皺，彈了彈身上的煙灰︰“你這是讓我作秀？就不怕這事情又一次發酵？”
“這可不是作秀。”
“今天發生的事情，必然會讓網上議論紛紛，說咱們公安不作為，您主動露面，既是展現解決問題的態度，也是給基層民警正名。”
“按照我說的做，過兩天您就知道效果了，群眾啊，需要看到咱們的行動，而不是冷冰冰的程序。”
趙定安再次沉默片刻，他在權衡，要不要听這個小子的話。
“你小子，鬼點子還真多。”
他整了整警帽，朝排隊的群眾走去。
剛一靠近，原本嗡嗡的議論聲瞬間安靜下來。
“大家慢慢說，有什麼問題盡管提。”
趙定安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他彎腰查看一位老人遞來的報案材料︰
“盜、搶、失蹤案我們會重點跟進，這兩天就給大家反饋進展。”
“大家放心，所有記錄都會存檔，後續處理結果會在政務平台公示。”
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的驚訝聲，幾個舉著手機的年輕人趕緊調整角度，鏡頭緊緊跟隨趙定安的身影。
雖說是在縣城，平日里普通人想要見到公安局副局長，還是披著警服的，那可是困難至極的。
眼看趙定安逐漸進入狀態，張碩心里放心點頭，他快步走到坐在警車里簡單處理傷口的周磊身旁。
“沒事吧？”
周磊愣了一下，頗為緊張道︰“沒事，張局，小傷。”
張碩沉聲說道︰“剛才對你動手的那幾個人，長什麼樣，都記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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