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意味著什麼？
很明顯。
李衛國意味深長地看著張碩，手指輕輕敲打著沙發扶手︰“張局，你放心，我呢，會全力配合您把這場戲唱下去。”
“畢竟對發改局來說，不管誰贏，能解決問題才是硬道理。”
“但我也有個小小的請求，以後再有類似的大動作，能不能提前透露一聲？也好讓我有個準備，不至于手忙腳亂。”
張碩起身拍了拍李衛國的肩膀，眼神中帶著欣賞︰“老李，果然是老江湖，放心，以後少不了要和你商量。”
“我這人，不喜歡越俎代庖，更不喜歡以權壓人。”
“有你在發改局坐鎮，我放心。”
“咱們兩個一條心。”
“我才敢跟縣長、縣委書記掰掰手腕。”
“你說呢？”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場對話，看似是下屬對上級的匯報。
實則，是兩個聰明人之間心照不宣的交鋒與結盟。
這場權力之間的博弈，與張碩在江安鎮所行之事，全然不同。
這里。
似乎更讓他，如魚得水。
兩人正準備離開，突然就有人敲響了門。
“張局，是我，陳啟明。”
“有點事情要跟你匯報一下。”
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聲音，張碩和李衛國互相對視一眼，前者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後者則起身去把門拉開，請進了陳啟明。
這個發改局的總經濟師，手里捧著一些文件，面色有些不太對勁。
“老陳，這慌里慌張的，是干啥？”
“一並說，我也听听。”
李衛國主動笑道。
陳啟明臉色嚴肅，兩步作三步來到張碩面前，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直截了當的說道︰“張局，上次那個拿著菜刀過來找事的中年人，你還記得吧？”
張碩頓了頓，腦海里回想起當時的場景，浮現了一些跟海水養殖有關的事情，便點頭說道︰
“記得。”
“出啥事了？”
陳啟明翻開桌上的文件，指著上面說道︰
“我抽空查了一下咱們縣里的一些手續，過去不少時間，那家排放造成污染的涉事企業，就出現過多次私造管道，排放污染的情況。”
“因為事情不怎麼大，金額也不怎麼多，所以就沒引起注意。”
張碩察覺到了點什麼，便沒有插話，繼續讓陳啟明往下說。
“這次，我特意找人調查了一下具體情況。”
陳啟明深吸一口氣，指尖重重按在文件某處︰
“張局，您看這個時間線——從十二年前開始，城西化工園區那家企業，也就是那個中年人抱怨的涉事方，就像顆毒瘤。”
“表面上按時繳納環保罰款，背地里私挖暗管偷排廢水廢氣，每次都是發改局出面撥款整改，金額不大、影響有限，久而久之，被他們搞成了‘常規操作’！”
他抽出一張衛星地圖鋪在桌上，紅色圓圈標記的區域格外刺眼︰
“這是廠區周邊三公里範圍，我前天晚上偷摸去過一趟，周圍從早到晚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車輛經過必須緊閉車窗，否則就要被燻得睜不開眼。”
“路邊有冷卻水池，看似干淨的很，實際上方圓百米連蟲鳴蛙叫都听不見。”
“這是什麼，這明顯是污染過度的情況！”
“我讓手底下的科員，走訪了這里的二十多戶村民，近五年內，六十歲以上老人患癌率高達 43，是全縣平均水平的三倍！”
說到這里。
陳啟明繼續翻動文件，從最下面抽出了一個檔案袋，把里面的一些泛黃照片一張張擺在桌面。
稻田成片枯死、村民舉著檢測報告的哭訴、病床上骨瘦如柴的工人……
陳啟明一字一句道︰
“十幾年前，他們直接把未經處理的污水排入咱們縣里的河流支部，導致下游農田絕收，那會兒村民集體上訪，有記者拍了照片，是上上一任，也就是涂局長前面的發改局局長親自接手，請來了環保局檢測，結果顯示什麼，您知不知道？”
“居然是一切正常！”
他翻出一張工資單復印件︰
“最諷刺的是這個，八年前，縣城平均工資只有千元時，這個化工廠的車間工人，月薪能拿到六千！”
“您知不知道，代價是什麼？我查了一下近十年的死亡記錄，在該廠工作超過三年的員工，每天需要執勤16個小時，平均壽命不超過 50 歲。”
“這些人命，沒人在意。”
“因為化工廠本身就是特殊企業，入職都簽了合同，那些工人們哪里管得了這麼多？只知道工資高，沒人在乎風險！”
陳啟明合上文件夾，重重砸在桌上︰“這事兒，肯定另有隱情！”
“咱們得處理！”
李衛國听到這話，眉頭不禁一皺，適時開口說道︰“老陳，你說的這個企業，我記得，兩年前不是已經被咱們洪書記給叫停了嗎？”
“當時涂局長還上報過來著，我可是清晰記得。”
陳啟明立馬說道︰
“對！現在廠子是關停了，但壓根不是因為環保問題，是因為外來的房地產商看中了那塊地，借著開發區規劃，把廠子調去了隔壁的玉華縣。”
“結果房地產商一調查，發現這塊地根本就不是人能住的，要是拿來開發，那得花費多少資金才能把環境搞好？”
“于是一來二去，這合同就作廢了！”
“大廠子是沒了，可剩下來的小廠子沒人管啊！污水照排，農民照樣遭殃，你們說說，你們說說，這算個什麼事兒？”
張碩垂眸盯著桌面上泛黃的照片，指腹輕輕摩挲著稻田枯敗的畫面。
良久，他才抬起頭︰
“老陳，這些數據和走訪記錄，都核實過三遍了？”
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審慎。
陳啟明將衛星地圖又往前推了推，紅圈在陽光下格外刺目︰
“我帶著三個科員，連續跑了8個小時。”
“十二年前就開始偷排，每次罰款金額都控制在五萬以下，這也是文件上寫好的。”
“這種擦邊球打法，分明是摸透了監管規則，咱們涂局長，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壓根不知道怎麼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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