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卷著夜色在碎石霜窗戶上拍打，船塢房間卻明亮如晝。
陸缺放了塊玉陽晶在長榻上面，左手捏著松子百合酥，右手端著酒杯，吃口點心，就口酒，非常愜意。
松子百合酥已經有點霉味，但里面的料放得很足，在火上稍微烤烤，慢慢嚼能嚼出來香味兒。
別看條件很寒酸，可也要分場合，陸缺感覺眼下在北冕仙城里的人，絕不可能過得比自己好。
一塊松子百合酥吃完，他攏攏手里的點心渣，倒進嘴里，隨後翻身休息。
過不多久。
霧氣逐漸收斂，半空中凝聚星星點點的光，冰雹如期降臨。
陸缺睡過去小半刻，再次睜開眼，忽然感覺少點什麼。
對了。
前面的三年多，每當體內寒熱二氣對峙完畢，知覺漸漸恢復，蘭錦嫣總是端著沏好的茶等在旁邊兒。
這時正是冰雹停息霧氣翻涌的時候，但蘭錦嫣現在在仙村院落。
陸缺起身到碎霜石窗戶前眺望，濃霧像水流般沖進青灰色的天地，迅速淹沒萬事萬物，有一盞亮著溫暖黃光的窗戶，也很快消失不見。
陸缺擰起眉頭，臉色古怪，忽然有點想喝茶了。
“不妙。”
臉色古怪地自語一句，等神秘濃霧彌漫天地，仙城寒氣沉降，陸缺離開半截靈舟，來到先前居住的院落。
浮生仙門季南茵季師姐，好像死在了房間似的，沒有任何動靜。
再往前幾步就是蘭錦嫣的房間，陸缺抬手叩門，決定只叩一次，若沒有反應，就立即拔腿回去。
手指關節觸到房門，聲音很輕。
但門還是開了。
蘭錦嫣站在房門後面，臉色很平靜，語氣也很平靜︰“這麼晚過來有什麼事？”
“來找蘭前輩討杯茶喝，不方便的話，就算了。”
“方便。”
蘭錦嫣幾乎沒等陸缺把話說完，就輕聲回應道，音調略有起伏。
她把陸缺請到房間里，點了一小塊血晶土，架上小水甕，又往茶壺添些茶，束手站在旁邊兒等水燒開。
“我對徒弟楚欽缺乏管教，導致他口無遮攔，惹你生氣了，我代他向你賠不是。”
“我都沒往心里去。”
血晶土火苗竄起來，上下跳動，晃著兩人的影子。
蘭錦嫣轉身回看陸缺一眼，攏在衣袖的左手輕輕攥著，須臾後，從脖頸到耳根泛起微弱的紅色，結結巴巴地說道︰“替你…沏茶洗衣整理房間，是我自己願意去做的，我沒覺得做這些事就丟了身份。”
陸缺笑道︰“還得謝謝蘭前輩照顧，都把我照顧出幾分嬌氣，以前我可從不想著喝茶。”
“應該的。”
水燒開以後。
蘭錦嫣把水甕的水倒進茶壺，沏好兩杯茶，放到桌案，然後便沉默無聲，怔怔地望著碎霜石窗戶里濃郁的霧氣和夜色。
過去許久。
蘭錦嫣再次開口道︰“房間里有點悶，我們出去走走。”
“好。”
同樣的對話兩人說過一回，不過角色換了過來。
走出院落，走進濃郁的霧氣里，過了斑駁的石拱橋，過了半截靈舟所在的位置，又前行六七里遠，停在幾株枯死的月菱藍樹之間。
有夜色和霧氣作為掩飾，蘭錦嫣心安許多，走到月菱藍樹下道︰“陸缺，別跟跟過來，我想在這里說幾句話。”
陸缺停在原地︰“好的。”
“在用《分定合息術》互融氣息驅除落魂煙以前，我從未和其他男子有過那麼親近的接觸，自那以後，心里時常難以寧靜，會想著你的傷勢何時才能好，被仙城寒氣侵蝕會不會很痛苦，不經意就會去想，見你的情況日漸好轉，就覺得很開心。”
蘭錦嫣從沒想到，會有一天自己會說這麼卑微話，情緒有點激動，說完幾句，停下緩了緩。
陸缺靜靜地等著。
不久後。
蘭錦嫣的聲音重新在霧氣里響起，微微帶著幾分顫抖。
“我知道按修仙界的輩份排，我比你高一輩，心里有這些想法，會遭人恥笑，甚至連你也會覺得我很荒唐，可還是想要把話說完，從修行以來我一直都很規矩，容我不規矩這回。”
陸缺接話道︰“我沒有覺得你荒唐。”
蘭錦嫣似乎笑了笑︰“你送給我的那塊玉陽晶，我保存的很好，到夜里會拿出來看看，也會放在窗台前，很傻是不是，我也沒想到我能這麼傻。蘭錦嫣也算姜字輩里面的天驕了，元嬰層面的修士，竟然傻兮兮對著別人送的一塊破石頭發呆。”
陸缺明白蘭錦嫣的意思，接話道︰“今晚我過來也不是要喝茶，是想來看看你。”
“你…”
“能讓你在意，我蠻開心的。”
蘭錦嫣舒了口氣，低著頭道︰“你這想的話，我就覺得自己沒那麼傻了。只是我的輩份終究高你一輩，心里再怎麼念著你，也不能讓宗門淪為笑柄。”
蘭錦嫣又補充道︰“單我自己沒什麼，我不怕南宮月灕笑話我，而且我知道她也不會笑話我。”
“我明白。”
“那…”
等了好久。
蘭錦嫣終于說道︰“等往後離開北冕仙城回到人間界，我去請示過宗門長輩，而你也願意，我便繼續給你沏茶洗衣。”
身為女子都能主動說出這番話來，不管往後會有何等變數，給予一個承諾絕對是應該的。
陸缺點頭道︰“好。”
“你還得答應我個條件。”
居然還有條件？陸缺試探性道︰“說說看。”
“往後別讓浮生仙門季姑娘干預你的日常生活，我…我看著不舒服。”
這話蘭錦嫣憋了很久，今天什麼話都已經說過，索性豁出去。
陸缺笑道︰“可以。”
“那你先回去，我要在這兒靜一靜。”
“別蹭到月菱藍樹上，上面的黑色黏液粘到衣服洗不掉。”
提醒了句，陸缺轉身回到半截靈舟，管好房門，收起放在長榻上的玉陽晶，隨後盤膝而坐，在心中默誦幾遍《竹廬靜心經》，平復起伏不已的心緒，深呼吸幾次，開始凝神施展《神心術》。
有幅畫面似曾相識，以前肯定是經歷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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