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于謙看著兩個人的對話,也開始想了起來。
雖然他是直性子,但也不是個傻子。
李賢分析的很有道理,甚至都是事實,而他之所以全部講出來,也是將皇帝陛下的暗示之言,搬到了明面上的威脅。
人心隔肚皮,一手拿糖豆,一手拿大棒,才是能讓王文盡心盡力辦事最好的辦法。
于謙也相信,即便今日李賢不說出來,在日後朱見深也會將深層的意思講出來,而今日朝堂之上,我刀利否就是個鋪墊。
………………
朝廷要推行新稅法的消息,只用了短短兩日就傳遍了整個京師,這些事情對普通百姓幾乎沒有什麼影響,但對那些大鄉紳來說,可就是驚天動地的事了。
有些在京師修養已經退休的老臣子,大怒不已,我前半生讀書,考取功名,後半生替你們老朱家賣命,現在好不容易替子孫攢了些土地家財,你卻告訴我,你要讓我交稅,把我的青春還給我,把我的汗水還給我……
這些老臣子們,紛紛去到之前的故吏門生家,想讓他們說些話,阻止于謙等人弄出來,顛覆理法的新政試推行……。
可他們卻感受到了人走燈滅,世態炎涼的真實情況。
大多數人都是選擇閉門不見,即便見了,也是百般推脫,根本沒有一個人敢將話說的決對……
前些時日的奉天殿,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一群人被罷官,其中包括尚書職務的大佬,一幫人被打趴下,還沒有賠醫藥費,宮中也沒有派個太監去慰問一番。
這已經成定局了。
所以大部分的官員都要明哲保身,只能與之前的老師,老上司劃清界限,他們這輩子就這樣混吃等死了,可自己的人生才剛剛開始,還有無限的可能,在這個時候,反對新政,就是想讓自己的人生被動終止。
而一些官員也看到大勢不可逆轉,他們其中有一部分,堅定起自己的目標來,從頭到尾就要支持新政,而也有一部分人,覺得自己聰明。
現在皇帝陛下想要改變,就改變,可改變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等到于謙等人惹出什麼大禍端來,也是他們重新跳出來反對的時候。
當然人心是這個世界上,最難捉摸的事務,他們今天可以堅定不移的支持你,明日就可以找到機會,一下子便把你掀翻……
有資格參加朝會的官員,都是靜默狀態……
等著宮里面的聖旨,等則內閣的詳細章程官文,他們懂得隱忍。
可王文所說的國子監的太學生們就不懂得隱忍了。
這些太學生實際上並無什麼太大的特權,他們想要進入仕途還是要從科舉中殺出來……
但國子監教資強大,中舉的可能性也大了很多。
洪武二年,朱元璋下令將最高學府國子學,改為國子監。
在這里面上學的太學生們,大概分為兩類,一類是官生,一類是民生。
”太祖高皇帝初定國子為官生、民生二等,官生取自上裁,民生則由科貢。”
“洪武元年,生徒選入國子學者,品官子弟為官生,民間俊秀為民生。”
在後來,這個官生的數量就減少了,而民生的數量就開始增加,成為了國子監太學生的主體。
以前是一品至六品的官員子嗣中可以選出一名,進入國子監學習,可這些官宦子弟,大多數都不太好學,朱元璋一看也提高不了人才的發掘,便將一品至六品的範圍,改成了三品之上的大員其一名子嗣可以進入國子監。
太祖高皇帝的時候,對國子監非常重視,最大的原因就是地方官員不夠,而那個時候,進入仕途也簡單一些,不像現在,內卷化嚴重,科舉一年比一年難考……
最大的原因就是在元朝的時候,他們將人分為四等,第一等的蒙古人,第二等的色目人才能當官,朱元璋將這兩種人殺的都差不多了,地方官吏出現大規模的空缺,也需要有人來頂缺,所以大肆創辦官學。
而在各級官府大明都設置有官學,“其太祖高皇帝令天下郡縣並建學校,以作養士類。”
國子監的大部分民生都是從這官學中選拔出來的,大多都是二十歲出頭的年紀。
當然也有一些落榜的秀才,通過自費選貢的方式,進入國子監之中。
永樂元年,太祖文皇帝始設順天府國子監。永樂十八年,正式遷都北京,改順天府國子監為國子監,以應天府國子監為南京國子監,太學生遂有南、北二監之分。
當然這兩個國子監也是誰也不服誰,在一段時間中,南北太學之爭,也演的非常火烈,雖說應天府南京,也是大明的首都,設有六部百官。
但卻那些官員都是虛設養老之地,而皇帝也不在應天府。
順天府的國子監便認為,自己這才是真正的最高學府,因為自己就在皇帝腳下。
而應天府南京的太學生們認為,自己才是大明的最高學府,為啥,因為這是太祖高皇帝設置的國子監,時間久遠,並在遷都之後,並未取締,反而在太常寺掛名比京師的國子監還要高……
當然,兩國子監之爭,頂多都是隔空寫寫對子,罵罵架,朝廷還能忍受,忍受不了的是,兩個國子監的爭執最終還是牽扯到了大明朝歷史遺留性問題。
所以在宣宗時期,朱瞻基便給兩個國子監的祭酒,司業都下了旨意,不準再談南北之事了,你們在談下去,就要談到我們老朱家的叔佷恩怨了,這讓我們老朱家臉往哪里擺,讓我爺爺太宗文皇帝的臉往哪里擺……
因為朱瞻基的插手,南北國子監爭執,也算消停了一些……
…………
雖然現在大明對于民間的管理,對讀書人的放縱,沒有達到宋朝的巔峰狀態,但長久以往的寬松統治狀態,還是讓這些國子監的士子有了向宋朝學林靠攏的跡象。
他們敢說敢罵。
自從新稅制的傳言開始後,作為讀書人的代表,最高學府的學子。
擁有一腔愛國忠君之心的太學生們便忍受不了了。
他們還沒有真正的享受過讀書人的特權,你現在告訴我說,沒有了。
那還怎麼忍。
先是找到祭酒,想要訴說眾人的不滿,可到了府中之後,便看到他們敬愛的祭酒頭上纏著繃帶,臉上多有紅腫淤青,牙齒都掉了兩顆,說話也說的不清不楚。
來看望祭酒的太學生們,都是大怒不已。
這怎麼還能打人呢。
但現在祭酒大人,已經說不清楚話了,也問不出什麼。
而後十幾名太學生們又到了國子監司業家中,司業比較年輕,剛剛到六十歲,頭腦也靈光,大戰之時,一看形勢不對,立馬戰略性後退,除了第一個照面被詹楊一拳頭錘在頭上後,便在也沒有挨過揍,所以頭上只有一個包沒有褪下去,再無外傷。
也是從司業的嘴中,這般太學生們知道了在朝堂上發生的事情,于謙是大功臣,大明朝的大忠臣,听說在變法中也有于謙的身影,都是百感交集,心有迷惑。
可當這司業說出了徐有貞的名字後。
太學生一下子就找到了問題的關鍵點。
以前徐有貞只是蒙騙當今皇帝陛下,現在竟然連于太保都給蒙住了,還仗著自己年輕力壯,拳打祭酒,腳踢司業.
這擺明就是不講國子監的牌面放在心上。
當下一向熱血的太學生們,就開始策劃報復徐有貞的行動。
實際上,他們對于朝堂上發生的事情,也不清不楚,新政到底是被提起來的也不重要。
他們就是想著報復。
當下暗自聯絡了三十多個人。
但還沒有實施,就被錦衣衛擊破了。
他們剛剛到了徐有貞回家的並經之地,就被錦衣衛給逮個正著……
很多太學生受到了訓斥,有些,還進了牢獄,觀看了一番犯人的受刑過程,將其嚇破膽後,便將他們放了出來。
實際上,在朝會結束後,朱見深便給朱驥下了命令,要他派人緊緊盯著國子監,也要緊緊盯著主要的大臣,若有余力,百官也要看著……
朱見深清楚,這種大事情,這些太學生們一定會想辦法搞事,可太學生們搞出來的事,就是在打大明朝的臉,只能將其在萌芽狀態下,滅掉。
乾清宮中。
朱見深坐在龍椅之上,親手將天子之寶蓋在了聖旨之上。
蓋完印章後,張保將其拖起,而後緩步走到徐有貞的身旁,那徐有貞也趕忙雙手接住聖旨。
他又要出發了。
不過這次的難度可要比自己朝鮮之行,沁陽府之行,難度大多了。
“望徐都御史能夠馬到成功,此番前去,朕以下令給泰寧候陳瀛,攜帶中軍都督印,應天府軍印,隨你一同前往,周身之安全,由錦衣衛百戶趙聰負責。”
“謝陛下,此番一行,時日頗多,望陛下多多保重龍體,莫要再被王文那種迂腐官員氣到。”徐有貞心中感動,而後趕忙說道。
朱見深笑著點了點頭︰“你且放心,他若是再氣朕,朕就听你的進言,將其殺了。”
殿中就三個人,朱見深還是一如既往的開始自己的甩鍋言行……
“前兩日,朱驥給朕稟報,有些太學生偷偷埋伏你回家的路上,手中藏有扎滿鐵釘的木棒,他們揚言要替朕剿滅國賊,朕讓朱驥將其秘密抓捕,而後繼續調查,卻沒有背後主使之人,你可知道這是為何?”
徐有貞听完朱見深的後,明顯一愣。
這太學生在自己下班的路上埋伏,要干自己?
太過分了。
可轉念一想,陛下應該是秘密安排了錦衣衛在暗處保護自己,才能成功挫敗一起陰謀襲擊當朝大員的惡性案件。
果然,心若向陽,無畏悲傷,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自己心疼陛下,陛下也會心疼自己啊。
當然,他的想法也沒錯,但也不全對。
朱見深確實吩咐于謙派人暗中觀察著徐有貞,看看暗地里面,他與誰聯系,第一個是詹楊,晚上,第二個是于謙,還是深夜,第三波就是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學生。
而其他的主要官員,身邊都有錦衣衛的探子。
只不過這些太學生最恨的就是徐有貞,只針對他一人罷了。
在這個時候,徐有貞的腦袋轉的很快,想了很多,卻沒有想著要回答朱見深給他提出的問題。
朱見深看著想事情的徐有貞,頓了頓,還是開口說道︰“徐都御史,朕在問你事情?”
“啊,陛下,臣一定盡心盡力,此應天府之行,必定馬到成功,絕不會讓陛下失望……”
驢唇不對馬嘴……
但卻是標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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