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之上，克萊恩低聲呢喃道︰
“我的錨夠用嗎？”
想要成為天使，魔藥、儀式、足夠多的錨，缺一不可。
前兩者克萊恩都不擔心，唯一的問題就在于他的‘錨’是否足夠！
理論上，他的錨是夠用的。
哪怕這些錨不夠多，不夠穩固，但克萊恩畢竟只是要晉升序列，不是要成神。
說到底，他之所以會猶豫，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恐懼——
對未知的恐懼，對未來的恐懼，患得患失的恐懼！
無論是誰，一旦成為天使，自身都將不可避免地被非凡特性影響，越來越冷酷，越來越殘忍，越來越漠視生命，必須有足夠的錨才能維持人性。
這不是之前階段完全消化了魔藥且掌握著‘扮演法’能夠避免的，當初羅塞爾大帝前面部分走得那麼順利，到了序列天使位階也差點異變，接近失控。
至于克萊恩認識的那些天使們，表面看都還算正常，可 們實際上是什麼樣子，躲在幕後時又是什麼狀態，他無從知曉。
但可以肯定的是，任何一位天使都會或多或少的受到原初的影響！
如果序列4、序列3階段就能獲得悠長的生命，那一位聖者確實是沒太大動力晉升天使的——畢竟，序列越高，越靠近原初。
這也是為什麼在四皇之戰時期就已經是半神的‘白之魔女’卡特琳娜，一千多年來也只是從序列4提升到序列3，因為她在恐懼著成為天使的負面影響。
魔女途徑的序列3是‘不老魔女’，擁有遠比其他途徑序列3更悠久的生命，所以她才有足夠的底氣放棄晉升序列。
但我沒有選擇，更沒有退路……短暫的靜默後，克萊恩無聲嘆了口氣。
克萊恩知道如果自己不想晉升，余燼也不會逼他。
相反，余燼還會幫他解除與‘源堡’的特殊聯系，讓他可以做一個自由自在的半神，不必被任何事情所拘束。至于‘愚者’的位置，余燼完全可以找其他人來代替，比如‘門’先生。
已經跌落序列的‘門’先生坦然接受了現實，對現在的一切都甘之如飴——至少他還活著，至少他擺脫了外神的控制，可以自由自在的活著。
但如果余燼給 一個成為‘愚者’的機會，‘門’先生必然不會拒絕。
而只要有人代替，克萊恩完全不用承受這一切。
他可以只當‘世界’先生，不用再假裝‘愚者’。
但克萊恩更清楚，不是余燼在逼他，而是‘天尊’在逼他，是他自己在逼自己！
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樣，其他人是有選擇的，但克萊恩的人生是被規劃好的。
所以他必然會走‘佔卜家’的途徑，也必然會在步步緊逼的各種危機中不斷提升自己的序列。
最終，他會成為一具完美的，供‘天尊’復活使用的替身。
他的序列越高，和‘源堡’之間的聯系就愈發緊密，天尊復甦的可能性就越高，處境也就越危險！
但就像魯迅說的那樣︰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他的序列越高，反抗天尊的底氣也就越足！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不願意放棄！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就這麼放棄，克萊恩自己都不會甘心！
畢竟
“來都來了。”
克萊恩自嘲一笑，心情卻輕松了不少。
或許是因為他下定了決心，又或許是他放下了心結。
但無論如何，他都已經做好覺悟。
“呼！”
克萊恩深吸了一口氣，伸出右手，蔓延出靈性，觸踫向象征格羅塞爾的那團深紅星辰。
——
巨人王庭，巨人王居所內。
正猶豫不決的格羅塞爾眼前突然一花，看見深紅的潮水自虛空中涌出，瞬間就淹沒了自己。
他看見了無邊無際的白霧，看見了巍峨壯麗的宮殿，看見了古老斑駁的青銅長桌。
而那長桌的最上首，有人影籠罩濃郁的灰霧，居高臨下般注視著他！
那是‘愚者’的神諭。
格羅塞爾回過神，看著面前等待回答的眾人，開口道︰
“你可以過去。”
科林立刻明白過來，因為只有他誦念‘愚者’尊名，所以只有他能過去。
科林沉聲吩咐道︰
“戴里克，向‘愚者’祈禱。”
戴里克聞言，毫不猶豫的用巨人語虔誠誦念道︰
“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愚者……”
其他探索小隊成員見狀，立刻爭先恐後的效仿起戴里克，並不怎麼熟練的誦念起‘愚者’的尊名︰
“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愚者，灰霧之上的神秘主宰，執掌好運的黃黑之王……”
雖然他們都知道這次只是去探路，只要一切順利他們還會返回，將白銀城其他人都帶過來。
但沒有人願意放過這個機會，他們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科林並未阻止，只是將目光看向一旁的洛薇雅。
他知道對方信仰的是‘真實造物主’，也能猜出‘真實造物主’與‘愚者’的關系不是很‘融洽’，所以並不打算強行讓對方改變信仰，哪怕只是單純的誦念其他存在的尊名。
科林想了一下，剛想告訴對方不必勉強，可以在這里等他們回來。
可還沒等他開口，這位身著紫紋黑袍，容貌艷麗大方的長老便異常虔誠的誦念起來︰
“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愚者……”
科林默然不語，規勸的話語也沒能說出口。
“我們可以過去了嗎？”
誦念完‘愚者’尊名的戴里克認真問道。
格羅塞爾撓了撓頭，甕聲道︰
“可以吧。”
‘愚者’先生也沒說不行，沒說就是可以。
“你們得等一會兒。”
格羅塞爾越想越有底氣，‘低’聲叮囑道︰
“晚上才能過去。”
“為什麼要晚上？”
白銀城眾人心中充滿不解，在神棄之地生活的他們對黑夜有著本能的畏懼。
而那敞開的灰藍色大門外，泛著片片金芒的大海和無處不在的光明深深地震撼了靈魂，讓他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舍不得放棄這樣的美景。
“首席。”
白銀城眾人下意識看向科林。
“等。”
科林沉聲吩咐了一句，白銀城眾人也沒再多言，只是專心的欣賞那副美景。
過了不知多久，那泛著片片金芒的大海突然被黑暗籠罩。
黑暗深處，隱約能見一片淡淡的迷霧，迷霧之中，有一座尖頂的黑色教堂和各種各樣的建築，給人一種似真實似幻境的感覺。
戴里克等人疑惑地看向迷霧中的城鎮和影影綽綽的行人，無法理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不是他們熟悉的黑暗。
就在這時，格羅塞爾看了眼身上自然散發純淨光輝的戴里克，吩咐道︰
“跟我來。”
不等其他人回應，巨人當先邁步，通過大門，沿著外面的石制階梯，一步步深入了黑暗。
“跟上。”
科林吩咐了一句，率領有些畏懼的白銀城眾人踏入黑暗。
濃郁的黑暗中，他們走完了階梯，眼前突然一亮，看見了橘紅的光芒和一片修道院式的黑色建築。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走到了‘巨人王庭’對面，與原本所在隔著染上了橘紅的雲海。
巨人格羅塞爾甕聲甕氣道︰
“還需要在這里等一陣，你們可以各自找地方休息。”
“最好不要離開教堂，否則很容易迷失在夢境深處。”
“夢境？”
白銀城眾人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們剛剛明明是在現實里，為什麼會突然就出現在夢境？
探索小隊的成員滿腹疑問，但他們沒再多問，也未做休息，依舊立在原地，耐心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一道道刺目的陽光突然照入了這個世界，讓一切變得燦白，旋即變淡，消失不見。
他們又一次看見了那片金黃的海洋，感受到了讓自己等人不敢直視的恐怖氣息。
不過，與之前不同，他們已置身于一個島嶼上，身後是一叢叢巨大的，金黃的，長著笑臉的奇怪植物，那不帶一點墮落和畸變感的狀態讓探索小隊的每一個成員都由衷地體驗到了生命帶來的喜悅。
真的出來了……真的是不一樣的世界……安娜提爾等人難以遏制地在心里發出了欣喜的驚嘆！
“贊美‘愚者’！”
戴里克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沖動，一下子跪在地上，親吻著腳下的大地，眼淚奪眶而出。
科林看到這一幕沉默了一陣，緊接著他便听到白銀城眾人那帶著欣喜與哽咽的聲音︰
“贊美‘愚者’！”
“贊美‘愚者’。”信仰著‘真實造物主’的洛薇雅低聲道。
科林默然片刻，同樣輕聲誦念起愚者的尊名︰
“贊美‘愚者’。”
就在這時，科林突然眼前一花，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那是一位中年人，面容古板，頭發呈虛空黑，參雜少量白發，有雙漣漪層疊般的蔚藍眼楮。
中年男子面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用親切的口吻做著自我介紹︰
“我是‘愚者’先生座旁的侍者，守秘天使伯特利。”
“我代‘愚者’行走于此，迎接白銀城諸位的到來。”
“贊美‘愚者’。”
戴里克虔誠誦念了一句，恭敬道︰“感謝您的幫助，伯特利殿下。”
他了解過北大陸信仰的部分習俗——
在各大教會里，如果有天使位階的半神行走于地上，當面稱呼時要加上‘殿下’這個後綴，以示尊敬，同樣的，對教皇、教宗、牧首等神靈意志的代表，要加‘冕下’，另外，對于一教首腦，還可以用‘宗座’、‘聖座’來代稱。
伯特利•亞伯拉罕微笑頷首接受了他的道謝，接著看向一旁的高大巨人，說道︰
“黃昏天使，這里就交給我吧。”
“啊？”
格羅塞爾撓了撓頭，然後才反應過來黃昏天使喊的是自己。
他雖然不認識對方，但既然都是‘愚者’座下天使，那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而且，‘愚者’不是也沒說什麼嗎？
這麼想著，格羅塞爾朝伯特利和白銀城眾人點點頭，身影消失在陽光之中。
“黃昏天使？”
白銀城眾人心中還有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那個看起來有些憨厚的巨人，居然是一位天使？！
——
“守秘天使，黃昏天使……”
灰霧之上，克萊恩忍住捂臉的沖動，心中既好笑又無奈。
能不能不要這麼給自己加戲啊。
這位‘門’先生的性格，還真是有些出人意料。
怕不是跟著羅塞爾大帝學壞了吧？
不過‘門’先生現在畢竟是他座下天使，要是沒有一個名號確實說不過去。
而且他還得感謝對方，起的名號是‘守秘天使’而不是‘門天使’、‘守門天使’或者‘叫門天使’。至于格羅塞爾的‘黃昏天使’，听起來也還不錯，蠻有氣勢的。
而如果這麼算下來，‘愚者’坐下天使其實也還不少。
‘守秘天使’伯特利、’‘黃昏天使’格羅塞爾、‘死亡天使’阿茲克先生、‘水銀天使’威爾•昂賽汀、‘無頭天使’蕾妮特……
“蚌埠住了。”
克萊恩捂著臉，這些天使多是多，但大多數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愚者’的天使，更不知道‘愚者’其實連天使都不是。
克萊恩嘆了口氣，揮手從‘雜物堆’里招來幾件物品——
不知道從半個‘愚者’還是從查拉圖身上剝離的‘奇跡師’非凡特性，亞伯拉罕家族提供的星之蟲，詩人同學的老爺爺提供的時之蟲，以及從半個‘愚者’身上弄來的血液，足足三百毫升。
除了奇跡師非凡特性，其他都只是輔助材料。
預備好材料，他具現出一口鐵鍋，將烏黯魔狼的三百毫升血液丟了進去，然後，依次放入了剛才那條‘時之蟲’和閃爍璀璨光芒的‘星之蟲’。
鐵鍋內深黑泛紅的液體隨之變得幽暗，表層通透明淨，深處漩渦暗涌。
沒有猶豫，克萊恩拿起了那份‘奇跡師’的非凡特性。
它的外形如同心髒，水晶一樣透明，卻又時不時冒出很小的氣泡，每一個氣泡內都仿佛藏著一種幻境。
當這非凡特性接觸到鐵鍋內的液體後，立刻就融入了進去，讓幽暗瞬間濃縮，變得深邃，讓里面仿佛有無窮無盡的眼楮同時睜開。
凝視了幾秒，克萊恩將調配好的‘奇跡師’魔藥倒入一個玻璃瓶，通過賜予儀式，將它弄到了現實世界。
甦尼亞海，薄霧籠罩的某個無人的島嶼上，直接‘傳送’過來的克萊恩看著手中的魔藥，眸光閃爍了幾秒，很快歸于平靜。
克萊恩拿起那瓶魔藥，將里面的液體灌入了口中。
成敗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