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身安全面前，他絕對拎得清，有命在才有一切，其他都是虛的。
中子輻射羽流是帝國的戰場大殺器，會在這種地方出現，並且準確地對準白山星的太陽，毫無疑問是一次蓄意的謀殺。
紀成見狀，鎮定的視線掃望過眾多議員，卻一言不發。
最怕死的張菱菲臉色蒼白，身體顫抖，
但實際上他正不斷在腦海中與夏娜二人進行溝通。
“咋搞？實在不行我帶幾個天賦好的直接開溜吧……這事我看懸了。”
指揮大樓會議室內。
就像秋天取代了夏天，下弦取代了上弦，當陽光退出天空時，黑夜取代了它。
中子輻射羽流壓制了太陽光，人們抬頭四望，視線內黑沉沉的，只有天邊一束熾白的光焰在涌動向前，方向直指暗淡了百倍不止的太陽。
“那是什麼？”
“是發生日食了嗎？沒听新聞里說啊。”
“快拍照發網上去！”
“快看那束光，好漂亮啊。”
與知情高層不同，平民們對即將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一個個還沉浸在戰爭勝利以及南港城邦地位飆升的喜悅中。
一對年輕的情侶更是拿出手機在羽流光焰的背景下親密合影。
……
安息市一處平房中。
石軒正和幾位死黨走進官方開設的基因原體購買點，剛準備開口詢問價格，就听到了外面的呼聲，轉身一看，只見樓外已經昏黑一片。
“日食？出去看看！”
幾人又往外走去，石軒心中卻升起一種不安的感覺。
“日食的過程是緩慢漸進的，怎麼會突然天空全然變暗？”
……
裂谷城，深崖安全屋。
“怎麼辦，難道白山星就這麼多災多難不成？”城邦首席的額頭冒出豆大汗珠，干瘦手指死死抓握住自己衣襟，目光只盯著屏幕。
屏幕里面可以看到，外界天空已經突然暗了下來。
“失聯五十多年，我從一個還在上學的孩子，到如今已是年逾古稀，這麼多風浪都挺過來了，輻射沒殺死我，內戰沒殺死我，畸化動物沒殺死我，倒是一道莫名其妙的光束將要終結我們的生命？”
首席感到十分荒唐。
旁邊的高層、能力者們個個屏息不言，只有撲通撲通的慌亂心跳，清晰傳入首席耳中。
……
黑水懸城、紅鷹共和國、沙城……多個城邦的能力者們都得知天空變暗的情況，仿佛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冰冷的恐懼從臉龐蔓延到四肢，許多人就這麼失去力氣坐倒在地上。
生死間有大恐怖，更何況是行星毀滅、種族滅族，前所未有的死亡壓力，重重壓迫在他們身上。
難道就這麼死了？
他們一點也不甘心，可不甘心又有什麼用，一切都由不得他們。
……
南港城某多媒體會議室。
紀成左手摟著陳倩，右手摟著張靜娥，胸懷偉岸的張菱菲則壓在紀成肩頭，全都哭得稀里嘩啦的。
當天空變暗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崩潰了。
這意味著那道高能光束已經非常接近太陽，強能量產生的強引力注1），已經影響到太陽光的傳播，使其扭曲偏折。
這就是為什麼那道光束明明不那麼耀眼，卻能讓周圍一切都顯得黯淡無光的原因。
房間內，三維投影儀如實還原著宇宙中發生的一切。
5億公里，4.5億公里，4億公里……距離播報板正得像古董級錄音機在朗讀課文，每個字都是敲在人們心頭的喪鐘。
“想到辦法了嗎，人類？”安蟬直接從腕帶電腦中躍出，身影出現在紀成面前。
“沒有……”他垂頭喪氣道。
確實沒有任何辦法，離開白山星已經來不及了，而那道中子輻射羽流遠在天邊，更沒有辦法阻止。
她鄙夷地看了眼紀成左擁右抱的樣子，瓊鼻一皺，揚起頭道，“如果沒想到辦法，那我也要抱。”
“我也要。”連一向溫柔听話的夏娜都忍不住跑了出來，帶著哭腔道。
整顆星球上了解內幕的人都緊張到窒息，心髒已經提到了嗓子眼，而三維投影中的羽流光焰以一副剛毅果決的姿態，堅定無比地朝著太陽飛去，沒絲毫誤差！
“只能賭了……”紀成低下頭，默默祈禱。
“你不是說你的性格是不會把生命安全賭在一台機械上的嗎？”安蟬譏笑嘲諷道。
“當然。”
紀成目光虔誠，“南無觀世音菩薩保佑。”
……
倒計時的秒數逐漸歸零，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會議室內的氣氛越來越緊張，仿佛都凝固了，讓人連呼吸都感到壓抑。
“要死了……”劉方劍低垂著頭，撥通了家人的通訊。
蜈蚣等人也有樣學樣，紛紛點開腕帶電腦。
在這一刻，他們都想到了自己的家人。
“紀成，我怕……”張菱菲眼眶通紅，張靜娥倒是比她堅強一點，只是死死抓住紀成的衣角。
洛嬈則打開了通訊，朝紀成比劃了一下。
紀成搖了搖頭，表示還是別通知父母了，如果事情真的無法逆轉，通知他們反而是徒增絕望。
還不如就讓他們在家里看著電視，稀里糊涂一點呢。
很快——
“五千萬公里……三千萬公里……已抵達。”冰冷的距離播報響起。
眾人木然的視線同時投向模擬出的太陽模型，那道勢不可擋的光焰徑直穿透了太陽，從太陽的質心經過，整顆恆星像長線串珠一樣，被徹底貫穿。
他們甚至幾乎能在腦中補出一聲“嗤”！
死了。
末日。
下一局。
羽流光焰穿透太陽之後，繼續沿著直線前進，隱入無垠星空之中。
再冷靜的人，心理素質再好的人，這一刻都絕望了。
“完球，重開吧，這條命寄了。”紀成喉嚨咽了咽，但是干巴巴的連口水都抿不出來。
既然羽流最終還是命中了太陽，說明概率引擎這次確實也沒有干涉。
“接下來再有五分鐘，太陽爆炸的余波就會席卷到白山星，這是我們生命最後的五分鐘。”
聞言，洛嬈突然望向紀成︰“阿成，我需要一點臨終關懷。”
“剩下這五分鐘是不夠的。”陳倩想著上次甦衣的話，本能就脫口而出。
不過她此時也顧不著上下尊卑了，死死抱著紀成胳膊不松手。
“不對，你們看這個模擬投影！”陸尚柏跳著腳尖叫道。
頓時。
“好像太陽還在啊……”
“怎麼沒爆炸？”
“太陽竟然好好的。”
“直接穿過去了！”
“這不科學！”
四周議論紛紛，紀成也懵了。
不應該啊，絕對不應該啊！
這不是巧合能解釋的事情，簡直違背物理規律了！
紀成陷入呆滯。
太陽的本質其實是一顆等離子體，被中子輻射羽流這樣的高能光束正面轟擊，百分之兩百會被瞬間點燃然後劇烈爆炸，其剩余的恆星生命周期會被壓縮到在零點幾秒內，快速走完。
怎麼可能直接穿過去了？
這一幕已經完全超出了科學能解釋的範圍，一道攜帶有太陽持續燃燒兩百萬年能量總和的中子羽流，竟然直接穿透了太陽，而沒有轟爆它？
這怎麼可能？
說破天去，它也說不通啊！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不會死了？”角落里的邱定小聲道。
會議室內諸多議員們瞬間把眼楮瞪得滾圓，短時間內起伏變故太大，他們心態都有些炸裂，這時才一個個恍然反應過來。
“哈哈哈哈，對啊，我陸尚柏不用死了！”姓陸的最為激動，第一個跳起來，扭動著屁股“哦 ！”
蜈蚣狠狠一腳踹在牆上，發泄著心中的興奮激動，“居然沒事！⺪！”
“活下來了！”傅庭用電子聲激動大叫。
“老周！”黃隆與周澤對視一眼，滿是興奮之色。
整個白山星所有的城邦，高層和能力者們都一瞬間沸騰了，盡管羽流穿過太陽卻沒有發生爆炸，讓他們無法理解，但自己還完好無損的活著，就是最好的證據。
而平民們只是愉快地在街道上拍攝著光焰，興奮合影，在聊天群里各自吹噓猜測，根本沒有意識到剛剛擦肩而過的浩劫。
會議室內，興奮勁結束的紀成，突然一拍陳倩的大腿。
“快點，趕緊通知平民疏散，不要站在戶外，所有地下設施全部對平民開放，地下安全屋也全都征用，無償對平民開放，快！現在就去！”
不管中子輻射羽流有沒有擊毀太陽，它引起的強烈電離效應都會對普通人造成巨大傷害。
這些可都是辛苦好幾周攢下來的投票工具人，萬萬不能有失！
眾人都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只有陳倩早就形成了對紀成的話本能執行的反射，腦子還在發懵，身體已經噠噠噠地跑出去了。
……
“各位市民請注意，請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立即就地尋找掩體，避免處于空曠無遮擋地帶，請務必遵守疏散紀律，嚴格服從指揮。”
洪亮的廣播連放三遍，在每個大街小巷響起。
小孩停止嬉戲，迅速排好隊伍，老人自覺到了最尾端，忘情互啃的小情侶們快速分開，南港城的市民在非常短的時間內有序開始疏散，進入各個建築掩體內。
作為生活在白山星這樣星球上的人，他們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有著特殊的團結和犧牲精神。
老人會自覺把生的希望留給年輕人，男人也會把機會留給女人。
無關紳士風度，僅僅是為了種族延續。
撤離流程早就在幾十年與畸化動物的對立中演練過無數次，疏散紀律更是從小像兒歌一樣學習誦唱。
再加上紀成及時的反應，和陳倩不經思考的執行，在短短幾分鐘內，市民就疏散了大半。
很快，黑暗的天空中，大團大團深紅色的電離雲籠罩下來。
血色的光源從雲隙中、從天空的裂縫中冒出，使得整個世界如同倒扣在岩漿里的廢墟，充滿了怪異和燥熱。
“啊！”一個年輕男人剛把自己妻子推進一處屋檐下，突然發出了淒厲的慘叫，他整個身子都墜在地上，小腿肚莫名出現一道長長的深痕，鮮血一下子染紅褲腳，露在外面的脛骨在半秒內化為銹蝕鋼筋的顏色。
不過很快的，他的痛苦結束了，安沉沉的恐怖電離雲順著建築物牆體如水瀑沖下，那人除了嘶喊，便是眼睜睜看著自己迅速朽爛。
透過一些玻璃門窗，躲避好的市民們可以望見街上的景象，那些深紅色的電離雲從黑夜里殺出。原來的柏油路和硬磚砌成的步行道瞬間被殺透、被融化，僅存的是下沉半米的粒丸狀土壤層。
更多的市民，則通紅著雙眼，看著建築掩體外，不斷倒下的老人，還有部分成年男性。
那些可能是他們的父母，兄弟，朋友，丈夫，此時全泡在電離雲中，痛苦哀嚎，血肉被溶解，化在雲霧里，讓視線里的紅色更稠一分。
滴滴——
這時候，所有人的通訊設備同時收到一封郵件。
“白山星居民你們好，很遺憾也很抱歉，我們不得不向你們的星球附近發射了一道中子輻射羽流……”
“那您準備怎麼辦，我分析的結果就是死路一條……”夏娜溫柔又低沉的說道。
“一起死唄，反正有你這個綠茶裱墊背。”安蟬打斷了她。
“好了好了別吵架，我琢磨琢磨。”見二人又有吵起來的趨勢，紀成連忙制止。
以‘獵殺者’的極限速度，如果不考慮機體磨損和使用壽命，倒是能在八九天時間內脫離恆星系，但是現在八九分鐘都快沒有了。
“那怎麼辦，我也不敢去賭概率引擎啊……”紀成默默道。
那玩意畢竟只是個機械，又不是人，哪有那麼智能, 而且覆蓋範圍能不能涵蓋太陽還不好說呢。
就算真能覆蓋到太陽的位置，但那道中子輻射羽流絕對是瞄準了太陽發射的，一旦光焰形成，外界環境就再難以干預其軌跡了，也就是說概率引擎這個時候想用巧合來影響羽流，是完全不現實的！
“我這性格，能把生命安全交給一台機械嗎？”
“跑得掉嗎？你那艘飛行器雖然勉強也能進行宇宙航行，但是時間上來得及嗎？”安蟬潑了一瓢冷水。
沒人能想到他們報以巨大希望的議長大人正在考慮怎麼跑路。
會議室陷入了沉默。
1312年10月19日下午14點52分19秒，白山星的天空在一瞬間突然轉暗。
連周澤、黃隆兩位老資格都是腦門見汗，神色異常。
陳倩作為紀成的秘書，身份也水漲船高, 同樣待在會議室，此時她也沒了平日里的顧忌，把腦袋埋在紀成肩膀上，低聲抽泣起來。
張靜娥看著模擬出的太陽位置和羽流光束，不停搖頭咬唇，淚珠無聲垂下。
陸尚柏等人已經開始低聲咒罵起來。
不過很快，他們幾乎是同時反應過來，把希望的目光投向紀成，這位新議長至今為止還從未讓他們失望過。
紀成可是敢拿核彈往自己頭上砸的狠人，如今泰山崩塌依舊看起來從容不迫, 肯定是有想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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