丟下方頌祺不管後,嚴厲和老張許久不敢說話。直到面臨十字路口,老張才不得不開口確認著問︰“林先生,我們現在是去哪里?五瀾灣?趙家?還是——”
“豪生酒店。”林斯年吩咐著,拿起,從通訊錄中找出沈燁的號碼撥出。
那頭很快接起︰“小舅?”
“嗯,是我。我現在去酒店找你。”林斯年言簡意賅。
“你也這麼快從b市回來了?”沈燁怔了一下,隨即狐疑︰“我下午才抵達的港城,你怎麼就知道了?”
“不想讓我知道,下次就別住豪生。”林斯年的眼楮望向窗外,看到掠過的路標指示著距離大學城越來越遠。
沈燁依舊不解︰“可我用的是別人的身份證做的登記。”
“季容,對嗎?”林斯年提醒︰“你媽給港城的各大酒店都備了一份你的朋友名單,寧可抓錯,不放過一個,就等著甕中捉鱉。”
沈燁無奈︰“她這是要逼死自己兒子的節奏。”
“行了。我已經幫你擋住了,她暫時逮不到。”林斯年輕笑︰“我大概二十分鐘之後到。”
沈燁抬腕看了看表︰“我人現在不在酒店,不過馬上就回去了。可能要比你多花五分鐘。”
“那我在酒店的餐廳等你。到時邊吃邊聊。”
“好,待會兒見。”
沈燁剛掛下電話,身後便傳出來自季容的響哨,“什麼待會兒見?約了誰?妞兒嗎?太不夠意思了,不拉兄弟一起?”
“你能不能別用醫生的身份從嘴里蹦出不正經的字眼?”沈燁瞅著季容的白衣大褂,表情稍顯嚴肅。
知道沈燁對此的敏感,季容灰溜溜地聳肩以表示自己以後會注意。
“是我小舅。”沈燁回答季容方才的調侃。
“小舅?”季容搜索枯腸一番,奇怪地問︰“你們沈家的長輩排行里,什麼時候有小舅了?”
沈燁稍一頓︰“就是我媽關系要好的一個弟弟。”
他解釋得很簡單很含糊,隨即往季容身後看了看扯開話題︰“伯父呢?你怎麼來了?這個點你不是早該下班直奔酒吧了?”
“你以為我願意?還不是因為你。”季容對沈燁抖了抖手里的紙︰“我爸臨時走開去看一個病人,要我幫忙把你的檢查報告拿過來給你。”
說著,季容坐在沈燁對面,磨磨唧唧地翻閱檢查報告。
“我自己看吧。”沈燁伸手過去要,故意笑話道︰“你一個兒科醫生,還是半吊子的。難為你來眼科這里濫竽充數了。”
“噯噯噯,注意點措辭。”季容打斷沈燁,還特意學了剛剛沈燁教訓他時的表情,並掀了掀他自己的銘牌︰“什麼半吊子?什麼濫竽充數?我們這可是正規的大醫院,別毀壞我們醫院的聲譽,小心我告你誹謗。”
沈燁笑而不語。
“檢查結果沒有任何問題。”季容合上檢查報告,攏起雙肩湊近一些,盯了一會兒沈燁那雙帶著茶色的眸子,伸出一只手拍拍沈燁的肩︰“干淨剔透,炯炯有神,放心吧,它現在完完全全地屬于你。”
沈燁的十指交扣平放在桌面,沉默少頃,睫毛垂了一下,復而看季容,“季伯父他——”
“別別別!”季容又是搖頭又是擺手地立即截住沈燁︰“都說了不能透露捐贈人的信息,你怎麼還沒死心?我以為這四年你周游列國早忘了這件事。”
“沒忘。”沈燁表情凝重,“我有拜托其他人幫我調查。但一直……”
對上他灼然的目光,季容讀懂他的意思,再度撥浪鼓似的搖頭︰“別指望我,早年為了你偷偷調資料被我爸發現,差點給抽筋扒骨你又不是不知道?自那之後他防我就像防賊一樣,工作上也處處拘束我,你在國外逍遙,我可是吃盡苦頭。”
趁機吐完苦水,季容開始趕人︰“你不是約了人著急走嗎?快去快去!不要耽誤我下班!”
沈燁沉默了有一會兒才站起身︰“嗯。我先走了。”
見他的臉色難掩黯淡,季容的眸光閃了閃︰“其實……其實有一件事我沒告訴你。”
沈燁的腳步當即滯住。
季容猶豫了一下︰“那晚有個因交通事故當場死亡的人和你一起送來的醫院。”
“所以——”
“沒有所以。”季容搖頭,“只听說那個人生前登記過器官捐贈卡。至于你的眼角膜是不是那個人的,我就不清楚了。我就是覺得或許可以滿查一查。”
沈燁表情沉凝︰“好歹是個方向。你應該早點告訴我。”
季容深刻體會到什麼叫狗咬呂洞賓︰“喂喂喂,你倒埋怨起我來了?我可是豁了老命偷听我爸講電話,只言片語的,什麼都不確定,如果不是看在兄弟的面子上,誰搭理你?”
沈燁自然不是真的埋怨季容,立馬笑笑︰“改天請你吃飯!”
出了醫院,沈燁站在門口抬頭看一眼月中的夜色正好,心里思量著待會兒見到林斯年,正好可以把新得到的線索捋一捋。
異常清脆的“噠噠噠”聲伴著一抹風風火火的身影迎面而來,趕巧不巧地在經過沈燁身邊的時候崴了腳,一把撞上他的肩。他畢竟是個男人,倒沒什麼事,對方卻是踉蹌著要傾倒。
“小心!”他撐住她手臂的同時,她亦眼疾手快地反過來揪住他的衣服,得以穩住身形。
“操了個蛋!”
髒話入耳,嗓音熟悉,沈燁一愣,下意識地正眼看她。
但見她的濃妝暈了不少,盤起的發絲微亂,正裝沾著灰塵。她連句謝都來不及道,蹙著秀眉推開他的攙扶,繼續朝醫院里走。
沈燁站在原地,低頭瞥一眼地上斷掉的鞋跟,再轉身盯著她一瘸一拐邁步子的匆匆背影,認出人來︰“翁翠花?”
方頌祺直奔主治醫生的辦公室後,才去的病房。
病房里安安靜靜,方頌祺站在門口,遠遠瞥一眼床上躺著的人,隨即對一旁的護工紅梅使了個眼色。
紅梅輕手輕腳地關上門,行至走廊的窗前︰“方——”
“你被解雇了。”方頌祺開門見山地打斷她︰“明天我會安排新護工過來,你帶她三天,我多算你一個月的工資。”
猝不及防地,紅梅一下急了︰“方小姐,我是做錯了什麼嗎?你總得告訴我,不能這樣平白無故的呀!”
方頌祺雙手環胸,眸子清黑︰“我去見過醫生了,她突然發炎高燒,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沒休息好。她的脊椎有問題,陰雨天渾身的骨頭也會疼,假肢安上沒多久,尚在復健中。該注意什麼,醫生和護士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你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守著她的人,卻放縱她三更半夜不睡覺玩還能給我發短信聊天。你還覺得自己沒做錯受冤屈嗎?”
“當初挑了你,不僅是因為你做事穩妥,還因為你的年紀大她沒多少,想著有共同話題,偶爾能與她說說話不至于她太悶。現在看來,是我考慮不周。或許找個經驗老道的大嬸更合適!”
一條緊接一條的數落,連插話的機會都不給,紅梅的眼眶紅透一圈,著急地想要解釋︰“方小姐,沒能勸動小雅,是我的能力不足,我認。可是——”
“姐,不關她的事,你別難為她。”虛弱的嗓音驀地傳出,“是我騙他們,偷偷躲在被子里不睡覺的。”
循聲便見方雅一手撐著拐杖,一手扶著門框,面容蒼白,十七歲的姑娘,羸弱得像只有十四、五歲。
方頌祺的的眸色猝然一深︰“誰讓你自己出來的!”
紅梅第一時間上前將方雅攙進病房里,幫著她坐穩在床上。
整個過程,方頌祺連把手都沒給搭,只坐在沙發上旁觀,方雅的目光卻是始終不離方頌祺,仔細打量她︰“姐,你越來越漂亮了。穿這身衣服真好看!像電視里看到的社會女精英。”
方頌祺抿著唇,頗為冷淡地自鼻子里哼出個“嗯”。
方雅的熱情並未因此而減退,興奮地吩咐紅梅︰“快幫我把櫃子里的東西拿出來給姐姐!”
少頃,呈現在方頌祺面前的是一個透明的大口玻璃瓶,玻璃瓶內裝滿了五顏六色的星星,全是用塑料吸管折的。
“幸好趕得及。”方雅開心地笑︰“姐,這是送你的生日禮物。”
方頌祺端坐著,將目光從玻璃瓶收回,轉而落在方雅身上,不悅地質問︰“就是為了這種無聊的東西,半夜不睡覺?”
方雅恬然地笑著,解釋道︰“不是無聊的東西。我折的時候很認真,在每一顆星星里都給姐姐許了願望。”
“噢,不對,只有一個願望是我的。”方雅糾正完,又補充道︰“我昨天才許的希望見到姐姐,今天你就來了。瞧,很靈驗的吧?”
尾音尚未完全落下,卻見方頌祺果決地抓著玻璃瓶丟進垃圾桶,隨即走到床尾,雙手按在邊沿,半俯著身體,一句一句對方雅說︰“我不是每天無所事事地等著來醫院看你!也不需要你這種小孩子的玩意兒!你別忘了你的命是怎麼救回來的!”
方雅的眼楮早通紅一片,蓄著淚水,唇瓣顫動︰“姐……你其實還是在介意,爸媽是因為我才……”
“把眼淚收回去!”方頌祺冷冷呵斥︰“你希望我來,就是要我看到你哭?看到你自責?看到你病怏怏?”
“不、不是……”方雅忙不迭搖頭,接過紅梅遞給她的紙巾。
看著她擦完鼻涕和眼淚,方頌祺緊接著強調道︰“還有,爸是我們的爸,可媽是我一個人的媽,分清楚,別亂叫。”
方雅的眼里瞬間又浮出水汽︰“姐……”
“我先走了。”方頌祺重新挺直腰板,“敢再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試試!”
警告完,她毫不猶豫地轉身走人。紅梅跟著出病房,喚住了她︰“方小姐。”
方頌祺以為她是擔心解雇的事,睨她一眼︰“這次暫且放過你。”
“不是的。”紅梅搖搖頭︰“方小姐,我是想說,其實小雅只是希望你能多來看看她。她一個人在這里,身體不便,活動範圍有限,是真的很孤單。親人的陪伴和關愛是有助于病情康復的,為什麼你不能——”
“我花錢是讓你來當護工,不是請你來說教。該多動的是你的手腳不是舌頭。”方頌祺打斷她,最後提醒︰“第一天我就說過,管牢你的耳朵和嘴巴!”
她的語氣異常凌厲,根本不給人反駁的余地,何況紅梅也不敢反駁,弱弱地點頭後回到病房。見方雅下床去撿垃圾桶的玻璃瓶,她急忙上前幫忙︰“你小心點。”
“謝謝你把姐姐叫來了。”道完謝,方雅又道歉︰“對不起,連累你挨姐姐的罵了。”
“不要緊。倒是你,別太擱心里。方小姐也真是的,怎麼講話總是那麼難听。”
方雅盯著玻璃瓶里的星星,笑了笑︰“不是的。這就是她表達關心的方式……”
洗手間里,方頌祺雙手撐在台面上,一動不動,任由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
她保持這樣的狀態有好一會兒了,進出的人紛紛投去奇怪的目光,最終還是一位大媽好心地問了一句︰“姑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方頌祺偏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幽幽道︰“是不舒服。為了情婦生的妹妹,去給別人當情婦,換你你舒服嗎?”
大媽被她的莫名其妙嚇了一大跳,連連退了三步,然後和洗手間里的其他人一起慌慌張張地跑出去。
听到有人輕聲罵了一句“神經病!”,方頌祺自嘲地勾勾唇。
她也覺得她是神經病。
抬頭望向鏡子,方頌祺這才發現原來自己跳車之後摔成這副鬼樣子。
盯了片刻,她沉沉呼出一口氣,掏出化妝包,理了理頭發又補了補妝,然後脫下另一只沒有壞的高跟鞋,砸掉後跟後再穿上。穿久了高跟,一下平底,她稍微有點不習慣,但總比先前一高一低來得好。
就是可惜了這一身的prada,第一天穿就糟蹋得不成樣子。
醫院門口,沈燁站在暗處,手里把玩著一截斷了的鞋跟,茶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自里頭出來的人。
兜里的驀地震動,他下意識地接起,听筒那頭傳來林斯年的聲音︰“到哪了?是出什麼變故了嗎?”
沈燁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當即道歉︰“不好意思小舅,我忘記和你打招呼了。我踫上一朋友,給耽擱了。”
“要多久?”
想起當時看見她的那副樣子,沈燁有點擔心,猶豫一下,道︰“要不小舅我們改天再約吧。我那朋友貌似有點不太好,我正在找她。”
“需要幫忙嗎?”
剛準備應林斯年,某張面孔便出現在視野範圍里,沈燁的眸光一亮︰“謝謝小舅,不用了。我找到她了。”
豪生酒店的餐廳,林斯年掛斷與沈燁的通話時,嚴厲也接完電話走回他身邊,低伏下身子道︰“林先生,kitty說,晚上方小姐的妹妹進了趟急救室。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林斯年擰眉︰“多久了?kitty怎麼現在才說?”
嚴厲垂頭︰“kitty也表示了抱歉。她在和家人吃飯,所以沒留意護工的電話。”
與方頌祺相關的所有事情,其實是歸kitty管,嚴厲是最近才開始接觸的,並未正式接手,更是剛剛才知道原來方頌祺有個妹妹。
“她人呢?”林斯年問。
指的自然是方頌祺。嚴厲回答︰“護工也給方小姐打電話了。估計方小姐過去了。”
林斯年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頃刻之後站起身︰“去醫院。”
之前在林斯年的車上只看了“林火華”的短信(還是因為手滑不小心打開的),現在仔細翻,方頌祺才發現漏掉了虞漪,不僅有短信,也有關機期間的未接來電。
白天在公司門口突然遇見,什麼都不方便說,虞漪一定有一堆的疑問等待她解答。編故事扯謊方頌祺做得得心應手倒沒在怕,只是林斯年這麼一搞,她和虞漪同在一個公司,虞漪又是個心思重的人,那往後的日子可就不是一個謊言能簡單解決的了。
思及此,方頌祺心中的煩躁免不了更加旺盛。
身後就是在這個時候有一把清潤的嗓音喚道︰“翁翠花小姐?”
翁翠花?
方頌祺下意識以為翁曉在這里,循聲回頭的瞬間反應過來除了她沒人會這麼喊她。她沒料到的是,映入眼簾的會是“林火華”的臉。
“果真是你。”沈燁微微歪著頭,細細打量方頌祺的面容。發現她顯然整理過,他稍稍放下心來,唇邊旋開笑意︰“差點沒認出來。”
方頌祺听出他的意思。在b市,因為身處佛寺的緣故,她沒怎麼化妝,而且按林斯年的要求著裝,所以小鎮上兩人踫到時,她是牛仔、t恤加馬尾的標配,整個一青春活力的女大學生(前提是如果沒有看到她和一個小屁孩搶肉吃的場面的話,那就完美了)。
“我也差點沒認出你來。”方頌祺皮笑肉不笑,繞開他繼續走。
“翁小姐——”
“別叫我小姐,你還牛郎呢。”她也並非每種場合都會糾正“小姐”的叫法,只在某些情緒點之下異常敏感。比如現在。
沈燁霎時窘了一下,“不好意思。那我該叫你……‘翠花’?”
“……”方頌祺即刻因為這個土氣的稱呼停下腳步——早知道兩人還會再見面,她當時就不該一時沖動報了這個名號,雖然不是她的真名,但喊的對象是她,如何能忍?
他的口吻听起來是在試探性地征詢她的意見,然而當她扭頭看他時,正捕捉到他的笑意,才發現他是在故意用這個稱呼逗她。
對,逗她。
他跟這家伙有熟到能開玩笑逗對方的地步嗎?
自然沒有。
于是方頌祺眯了眯眼,不留情面地嘲諷︰“這種過時的把妹手段,真不符合你帥哥的身份。”
“你不要誤會。”沈燁有些無奈,“只是先前在醫院門口你撞到我時,看起來有點不太好。”
邊解釋,他攤開手掌的那截斷了的鞋跟。
方頌祺瞥向他掌心的“證據”,沈燁則瞥向她的腳。打量出來她是怎麼做的處理後,他禁不住露出一抹贊賞的笑,卻是在收回目光的時候,掃見她手肘上有一小塊擦傷。
“沒事吧?”沈燁指著她的手肘問。
方頌祺抬臂瞅了一下,懶懶翻個白眼︰“用不著你管。”
“對了,還有,你的號碼我已經拉黑名單了。”補充著提醒完,她利落地轉身就離開,似是一句話都不願再與他多說。
看來真是被當做故意搭訕了。 七月是你的謊言︰
沈燁揉了揉鼻梁,也準備要走,忽見方頌祺走回頭問︰“你知道最近的電影院在哪里?”
沈燁搖搖頭。
方頌祺當即露出一副嫌棄的表情,看得沈燁特別想笑。事實上,他確實無聲地笑了︰“不過我知道有家老電影放映廳。”
完全是不經思慮的話,鬼斧神差地脫口而出後,沈燁自己都被自己的唐突嚇了一跳。不僅唐突,更是有點坐實他之前的故意搭訕的嫌疑。
心下暗暗猜想她不知又會蹦出什麼字眼諷刺人,卻听方頌祺道︰“帶路!”
沈燁怔了怔,微微抿起唇角,“走吧。”
馬路對面,一輛停靠了有幾分鐘的車隨之緩緩開動。(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