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澈听罷一笑，慵懶道︰“什麼執念？我都這樣了還哪里來的什麼執念？不過是不想消失罷了。”
白冥熠站起身，在算不得寬敞的石室中來回踱步，又突然停下，一步來到甦澈面前，俯身快速道︰“是不是 ？”
甦澈微微瞠目，隨即垂下眼，極是敷衍地淡淡笑道︰“這玩笑有意思麼。”
白冥熠皺眉，他緩緩直起身來，沉聲道︰“沒意思，很沒意思，你明白就好。”
甦澈︰“什麼是執念呢白冥，別和我說那些玄的，我不懂，我就想這樣了，不行嗎？”
白冥熠又在法器旁邊坐了下來，他嘆了一聲，道︰“甦澈，你想讓我幫你打听他的消息，再回來講給你听？”
甦澈搖頭，“不，我打听上神的事做什麼，再說，我也不想知道。”
白冥熠︰“你曾經那麼想成仙，又是為了什麼？”
甦澈︰“人不都想成仙嗎？有這機會誰還能……”
白冥熠︰“甦澈！”
甦澈讓他吼了一激靈，“……你想嚇死我啊。”
白冥熠︰“你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甦澈，我能幫你，可你好歹對我老實點！”
甦澈︰“你生什麼氣呢？再說你還能幫我什麼？你不是也說了，我是生魂，一出去隨時都會被人滅掉，連我師父都不可能再讓我見上一面了，你還說要幫我？怎麼幫？”
白冥熠︰“所以你想見 ？”
甦澈看著他，“我只是想能多再記得一刻罷了。如果消失，那就什麼都消失了吧。難道這也算執念嗎？”
算，卻太過卑微了。白冥熠看著她半晌不語，心下掙扎許久才道︰“如果我說行，你告訴我，你想不想見他？”
這一回，她沒一絲猶豫，點頭道︰“想啊。”
白冥熠︰“……如果他根本視你如塵埃，你也想？”
甦澈︰“真的能見得到嗎？”
白冥熠︰“如果，你只能見到他一瞬，就要魂飛魄散呢？”
甦澈︰“好啊。”
白冥熠︰“……如果為了這一瞬，你須得歷過兩千年的凌遲之苦，你……”
甦澈︰“那樣就可以見得到嗎？”
白冥熠︰“兩千年，你要日日承受凌遲之痛，你覺得你可以？就算你可以，大概一入 紫便會被人識破真身，或許還見不到 ，就被 紫的仙族挫骨揚灰了。我能給你的，就只有這些希望。你要嗎？”
甦澈︰“我要。”
白冥熠啞聲道︰“你是瘋了吧。你真以為你要得起？你大概連一日都堅持不住！”
甦澈笑道︰“要說，我都沒肉身，拿什麼來讓你凌遲我呀？”
白冥熠輕哼，食指在甦澈額前一點，這縷魂影便突然間閃爍，在他收手的一刻，又猛地被推入法器深處。
他看著她在角落里慢慢背過身去，又安靜地把身體一點點蜷縮起來，再也不動了，便輕聲問道︰“肉身之痛可忍，生魂之痛也能忍？”
甦澈︰“嗯，能。”
白冥熠修長的手掌在法器邊緣狠狠一拍，轉身出了石室。
他知道，這世上有種高人，靠咒術便可超度亡魂，讓亡魂所持執念與怨念被漸漸化解，然後心甘情願入九幽，或索性就此煙消雲散。
但白冥沒這本事，他也不想去尋這樣的人來超度甦澈。他雖然因為甦澈的執著難得生了一場氣，可他自己的矛盾自己也十分清楚。
讓她消失，他萬萬做不到，可讓她就這麼漫無目的地“活”，也太過殘忍。
她太任性，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果這千年的煉化之苦能由他來代受，大概他會毫不遲疑幫她賭這一場。
哪怕到了最後，她連 的影子都沒看見就被一掌化灰又如何？好歹她為之拼盡全力的漫長歲月中，心里還能裝著希望。
但他代替不了她，她能得到的東西幾乎微不可見，付出的代價卻太大了。
過了六七日，白冥熠才回到石室。甦澈扒在法器邊緣，露著半張臉，從他一進去就眼也不眨地盯著他。
白冥熠︰“看什麼看？”
甦澈賠笑︰“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白冥熠嗤笑，“我憋了二十年了，還不能出去透透氣？”
甦澈︰“能。”
白冥熠︰“少裝乖！”
甦澈便真就不再說話了。
白冥熠一副不苟言笑的嘴臉，盤腿往地上一坐，悠悠道︰“我能給你煉化出肉身，還能w i zhu ng成仙體，普通修者根本難以分辨，但十有**瞞不過 紫境里的上仙。這事能不能成，一是看你能否忍得住煉化之苦，二就要看你的運氣。你要試試嗎？”
甦澈茫然道︰“能煉化出肉身？還能w i zhu ng成仙體？你到底行不行啊！要行你怎麼不早點在你自己身上試試？”
白冥熠一咧嘴，“我怕疼啊甦甦，沒什麼要命的事，我一般不找這種虐。我要死要活到最後，這肉身也是個假的，稍微不留神就又廢了，還不如我現在這個好呢，我犯不著是吧？”
甦澈大徹大悟似的點點頭。
白冥熠又道︰“這麼做對你還有個好處，你是有元神的，有個肉身來寄放，元神還能回來。現在我再問你一回，你確定嗎？”
甦澈︰“咱就這麼干吧！”
白冥熠翻個白眼，把這幾日湊過來的各式法器一一取出，按順序擺放，然後道︰“我話說前頭，你肯定要受大罪了。我呢，也不打算同情你這種上趕著犯賤的，權當無聊，拿你消遣好來打發時間了。可是如果你真受不住了，隨時喊停，你說不玩咱們就不玩了，好吧？”
甦澈眉開眼笑道︰“別管最後成不成，下輩子我都報答你哈。”
白冥熠瞪眼，“你滾吧，少拍我馬屁，我這心里還不痛快呢，正好咱們早點開始，我也拿你出出氣。”
自從白冥熠下了這決心以後，他便有預感，甦澈不會再退縮了。
就算她根本想不到自己到底會面臨怎樣的折磨，也一定不會後悔了。也許，最後她會因堅持不住而魂飛魄散，也絕不會對這一場煉化喊一聲“停”。
所以，當窮年累世化作細沙滑過指縫，當他一次一次看著甦澈帶著生不如死的絕望仰面躺在法器中，他都沒有開口問過一句︰你可還願意？
近一千九百年後的軒翎歷四一二七年，甦澈“仙身”大成，法器碎裂。
白冥熠將甦澈帶離背陰山，往天山而去。